修旧如旧,才是对古典家具最好的尊重
对古代家具而言,修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。作为实用器留存至今,一件家具能达到90%的完整度已经是非常高。因此在收藏的过程中,藏家常常会遇到部分残破、伤损或松散的古代家具,修复成为不得不做的选择。随着本土老家具收藏群体的崛起,这种需求日益迫切。有趣的是,从古至今家具有着太多的身份——实用器、商品、装饰物、艺术品,究竟该如何看待和修复这些残旧的古代家具,今天研习君和各位一同来探讨。
修旧如新
家具并非古代艺术品的重要门类,不像书画、青铜器,人们会下很大力气去钻研如何还原它的最佳状态。
历史上,几乎没有人钻研去做家具修复的学问,而只是从实用角度出发,做简单的修复。
在北京,近代中国家具的修复史可以追溯到民国初期的“鲁班馆”,原来叫鲁班馆胡同,居住在这条胡同上的,大多数以各种手艺的工匠和做小买卖的为主体。
其中以制作、修理、经营硬木家具的工匠居多,硬木家具作坊几乎占了半条胡同。
这些家具作坊一般是前店后厂或前店后寝,前边店堂内摆着各式家具和摆设,店后的木工车间主要从事旧硬木家具的维修工作,从选料、下料、开料、做榫、雕刻、组装、刮磨、打磨……什么活都干,旧硬木家具经过他们的手艺和保养加工拾遗补缺,整旧如新。
传统的修复方法是:
首先将家具拆散,用热碱水刷洗干净;然后修补残损部件,重新组装、挂胶(工匠称“使鳔”),用净刨子找平;最后用搓草打磨,补色上色,烫蜡抛光。显然,这是在修理实用家具,而不是修复文物。
如此修理下来,不仅木器家具表面原有的经多年使用而自然生成的润泽外层(俗称“包浆”、“皮壳")被去掉了,损失了古家具沉穆古雅的韵味。
更糟糕的是,原物上携带的许多历史痕迹也在不知不觉中荡然无存,而这些历史痕迹恰恰是判定家具年代、产地的重要依据。
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,古家具修复行业所服务的终端对象主要是外国人,那时老家具被作为东方艺术出口到西方国家,对于国人来说,它们更多是商品,是需要根据客户需求来加工的。
西方人喜欢硬木家具的纹理,他们期望借助修复恢复其历史的最初状态,也就是一件东西刚做出来的样子。
那时会将有皮壳包浆的古代家具“过度清洗”,彻底打磨表面,露出木头的崭新状态,再烫蜡处理……出来之后,西方客人认为精神抖擞,干净明亮的光泽赏心悦目。
当时西方人士的审美主导的古家具修复标准,在之后近百年中盛行,世界各大博物馆中的中国古代家具都是这样处理的,安思远收藏的那些家具也大多数都褪漆打磨过,上海博物馆展示的王世襄旧藏家具,很多也打磨得干干净净。
其影响范围广且持续时间长,及至当今藏界。
修旧如旧
传统家具市场就是靠着收拾、整理,使古代家具成为我们经常看到的样子,恢复其使用功能,衔接、补配、修饰越完美越好,它的商业价值也会随之提高。
但同时,一些初始工艺信息即年代痕迹也在这样的修复过程中,彻底丢失掉了。
过去修复不重视“皮壳”,一律打磨清洗干净了事,今天国内业界基本有广泛的共识,这层皮壳是古家具整体审美中的重要环节,将其去除掉是很可惜的,有损其价值。
古家具的这层皮壳和青铜器上的铜锈一样是悠久岁月留下的痕迹,试想如果将一件铜锈斑斓的青铜器打磨一新,一眼的黄灿灿,那么审美价值就差很多了。
在2000年之前,中国家具的主流修复话语权还掌握在欧洲人手中,而在2000年之后,这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,国内对传统家具修复的认识和水平逐渐超越西方。
明 黄花梨卷草纹半桌
修复古典家具木器应对所修家具木器的时代背景、材料性能、榫卯结构、髹饰工艺等十分熟悉,尽量保持相同的材料、形式特征、制作手法、构造特点等。
同时要遵循古物修复的可逆性原则,即修复失败时应该能够恢复到原状。这就要求在修复时不用或尽量少用铁钉和化学粘合剂,以免破坏古典家具木器榫卯接合、易于拆修的特点。
拆解
木刮刀去脏
归缝
气吹去尘
加固
(上图)清缝 (下图):细节清灰
重复修复
现在从民间收购的原生态有修复价值的老家具很少,修复的主要是回流家具,在20世纪80、90年代或建国之前,甚至更早流散到全世界的古代家具,被依照西方审美加工过的。还有在20世纪90年代前后,在国内被粗略整理过的,这些家具占很大比例。
明末清初 黄花梨有束腰马蹄足襌凳
明末清初 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
有时一件家具甚至经过2次、3次、4次回炉,修复过很多遍,民国修的、解放初期修的、“鲁班馆”修的,南方匠人修的,或居家使用时主人自己动手修的,各时期的特征都能看到,就像书画被揭裱过若干次,总之破绽百出,也不美观。
而这种二次修复、重复修复也正是最令人头疼的,需要把过去不合理的修复先去掉,搞不好又会变成再次损害。
这是一件黄花梨长方凳,它是半修复的家具,最初上面刷有劣质漆,发现时至少有300多年的历史了。上面的面是活插上去的,面由棕绳编织而成。文明的存在是以物的形式而存在,所以这些文物的修缮实际上就是一种工匠精神的修缮。
王世襄也曾指出使用化学胶是非常破坏性的修复。
但在10-20年前,化学胶的使用很普遍。重修前,要先溶开这些胶,硬拆的话,榫卯肯定会不同程度损伤了。
化学胶很难溶,还好有很多新的液态溶剂出现,一物降一物,现在已不是大问题了。现在修复需要粘合时,会使用水溶胶,以便需要拆解时,热水一烫就化开了。
还有西方曾热衷的烫蜡,现在国内有些资深玩家不喜欢,他们会要求把后上的蜡、漆都去掉,追求原皮壳。但有些被打磨过或刨过的,就比较难办了。
修复难题
修复中最困难的是嵌软螺钿和百宝嵌家具,宝石、螺钿很多都脱落丢失的,目前已知的国内修复师,还未能有很好把握其工艺的。
清代早期黄花梨百宝嵌人物图顶箱柜(局部)
新配的叶子和旁边原配那片是否一样具有神采,能一气呵成连贯的看下去?这些细微的区别,要求修复师有很高的美学修养,做到天衣无缝、栩栩如生,很难。
乾隆花园符望阁百宝嵌屏风(局部)
过去的工匠一辈子都在从事一片叶子的事,对他们来说,做片叶子太娴熟了。
现在的修复师常常什么都做,突然要做片叶子、做个花蕾、花朵,就会显得很虚,虽然细致度赶得上,但没人家几刀下去,给人的感受强烈,这种感觉最难抓。
所以,修复是否能令器物恢复到原始状态,看不出修补的痕迹,这不是最高境界,美学才是最大的挑战。
乾隆花园符望阁百宝嵌屏风(局部)
过去的家具制作实际由很多工种配合完成的,各司其职,非常细化。
但现在修一件家具,不仅仅要解决木头的问题,上面的铜活儿坏了,需要修补,箱子的锁打不开,需要配锁配钥匙,要把不同的专业结合在一起,对于现代古典家具修复来说,就是一种挑战。
包括家具的藤席,以前别人修复都用现成的机织藤去压,现在已经恢复了编藤技术,修复时还是一根根地用手工编。
每件家具的状况都不一样,牵扯到的工艺很多。
最小介入
在近20年的时间里,中国开始出现对古代家具的收藏热潮,学院派、科班出身的从业者的介入,修复队伍素质的不断更迭,大量的有识之士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,把古代家具作为文物考量,修复干预的过程应该怎样?
一件东西的问题,如果不加干预,状况一天不如一天,会慢慢消失掉,就需要抢救。如果有问题,但不殃及整体,精神状态也是好好的,那就让它残缺着,尽量不去打扰历史痕迹。
这是一件没有修复的漆器,保存了看到它时的基本状态,四处角有磕碰,但是现在做不到将它修复如初,所以保持了它的基本状态。
随着对古代家具和市场价值的认可,这种理念会越来越被大家接受,尊重器物原貌,在修复干预的过程中秉持“最小介入”的原则。
但从整体来说,国内目前的修复大多属于比较粗放的,对老旧家具进行更换、截断、刨平,省时省事,几乎90%的修复是这样的。
比如一张方凳的凳面和束腰以及牙条与腿足,组成的榫卯结构间,由于南北气候反差木头膨胀收缩系数不同,常常缝口是张开了。
清 黄花梨独板罗锅枨方凳
过去要全部对齐,现在就保持原态,这是木性的东西,要遵循自然规律,不能随心所欲。
现在国内一些新的修复师,不断在钻研木头的特性及家具的修复技法,从修复条件和手段,包括对待器物的态度,已经将其上升到另一个层次,寻找着更合理和科学的方式。
毫不夸张的说,国内的家具修复已经进入视觉不易发现的阶段,连“毛孔”都不放过。
比如一件家具需要补配,需要先研究木纹,原来的木纹是山水状,就也必须找到能顺下来的山水纹木料。木头表面的棕眼,像皮肤毛孔一样,新配的也要能衔接上,尽可能修的天衣无缝。
萧山朱氏旧藏,靠背正中嵌玉雕团五片,高束腰内雕古铜器蕉叶纹,此椅雕饰精美而不繁琐,壮硕的四足增添了宝座的稳重感,传世仅此一件。此宝座被摔坏后,在故宫修复时拍摄。三个腿子和牙子都丢了,由于整个托泥被摔散丢失,故宫中也很难找到这样大的紫檀料,只好用普通白木头复原后再刷上颜色。
为此,可以把很多其他领域的技术运用到家具修复中,比如牙科的,或美容、整容的技术,一刀下去,看不出切口在哪。
同时也可以通过借助先进的修复手段,提升一件东西的美学价值,修完后,能让一件东西看起来精神、状态比原来好得多。
结
由于当今明清家具的作伪日趋严重,按上述方法修复的家具还给鉴定造成了困难。因此,越来越多的收藏家对其藏品采取了因噎废食的不修办法。
不论家具残损到何种程度都不敢送修,立不稳的用绳子捆住,散了架的装人麻袋存起来。有人还以“动过手”、“倒饬货”两个贬义词形容经过修复的家具,认为凡修过的家具都不可靠,不可收藏,这又未免过于偏激了。
实践证明,该修的旧家具不修,亦不利于家具的维护与保存。关键是要根据每件家具的特性和具体情况,制定出合理的修复方案科学地予以修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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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参阅】
田家清:明清家具修复例说
张金华:修复小件,像一场“眼球手术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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